另眼看印度（上篇）

很多去过印度的人，都会用“脏、乱、差”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它。初到印度的我也是这么认为。但接下来一个多月的亲密接触中，耳濡目染心历，我那些先入为主的印象，被彻底颠覆了。

世上本没有完美的目的地。一个地方的好坏也不是绝对的。每个人旅行的目的、当时的心境以及看问题的角度都大不一样。我眼里的印度，尽管不能用一个“好”字来概括，表面上看甚至有些支离破碎，但它血液里渗透着的文化底蕴和脉动中散发出的雄浑大气，不是地球上其他任何一处地方所能媲美的。

美国作家马克·吐温说过：“对印度的任何评价都是正确的，但是相反的观点可能也是正确的，这个国家太复杂了。”

– 一语道破天机 –

初到印度的那个午夜，我们在德里火车站附近的Paharganj 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住处。那里就跟泰国的Khaosan路一样，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云集。即便是这寒冷的深夜，街头巷尾依然热闹非凡，小吃摊前生意红火。外国游客和当地的年轻人围着烤炉，边吃边取暖；并用彼此半懂不懂的语言和手势，悠然比划着、谈笑着。只有我们几个脚步匆匆，饥肠辘辘。

看了几家客栈都不大满意之后，干脆随街边一个十多岁的拉客男孩，去到Main Bazaar一条满是牛粪小巷子里的一家小旅馆。当我们打定主意在那儿住下之后，小男孩趁我们登记的空当打开了话匣子。问我们从哪儿来。答：China。他一听到China这个词，眼里顿时蹦出兴奋的光芒，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China，Very Cheap!” 高亢的语调里透着中了头彩般的喜悦。可能是我们脸上的惊诧，让他意识到这样当面嘲笑贫穷的邻邦有些不友善。于是他立刻收敛了笑容，向我们投来无限同情的一瞥。看得我心碎到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哭。我们中国人，多造孽啊！

此情此景，我不禁想起一则流传很久的故事。火车上，一个印度人对一个中国人说：“你们中国再过十几二十几年，恐怕也能赶上我们印度了吧？”至于这句话的前奏是什么，已经没人知道也不重要了。这些从未踏出过印度次大陆半步的人们，哪怕是一介小小少年，竟然都知道中国的落后和cheap。多么无知自大的民族啊。我的蔑视油然而生。

可接下来的日子，当我们慢慢触及印度的脉搏，见证古印度人遗留下来的那些精美绝伦的建筑瑰宝，被一代又一代的后人精心守护和顶礼膜拜着；目睹如今的印度人对古老习俗的尊重与传承、对宗教信仰的执著与虔诚、对资源和环境的保护意识，以及他们谦和礼让的处世态度……所有这些，无一不让我们几个中国人深感惭愧。

想想咱们，号称上下五千年的辉煌历史。可到如今有多少文化遗产得以幸存？又有哪些优良传统从古至今代代相传？庄老孔孟的道德规范我们还在尊崇与遵循吗？。。。。。。相形之下见拙，我们确实很cheap，该被蔑视的是我们自己。原来最初遇到的那个小男孩的话，精辟又经典。只有大智慧才能这般一针见血。悟了之后，我们开始自嘲。而那句话，也成了我们这一路的口头禅。稍看对方不顺眼就会说“Chinese，very cheap！”

– 信仰的力量 –

印度是一个宗教繁盛、信仰浓重的国家。生活在那种环境里的每一个人，自小就有所崇仰。尽管每一个教派所信奉的神和教义有所不同，但很多基本的东西都是共通的 - 他们相信因果报应、业报轮回，认定神的意志主宰一切。

穷苦之人，认为这是在赎前世的罪或者修来世的福。于是他们受得心安理得。不会有嫉富、仇富的“红眼病”，更没有杀富济贫的造反意识。只祈求神佑他们早日脱离苦海。富贵之人，相信今世的安逸是前生的辛苦付出挣来的。所以他们依然谦恭得体，唯恐嚣张跋扈傲视穷人会招致来世的苦难。正因为如此，印度贫富阶层之间基本上能相安无事。

对于亲人的辞世，印度人不以为悲。那只不过是身体再次回到孕育他生命的母亲河。在恒嘉女神的庇佑下安然过度到来世。在瓦拉纳西的那几天，我们时不时会遇到一队人抬着浓装艳裹的尸体去码头焚烧。从送葬队伍中那些看似亲友的人的脸上，我们几乎辨不出哀伤的神情。每个人都是那么淡定自若。不像在中国，非哭个昏天黑地死去活来不可。否则人家就会说：看这人，整个一薄情寡义、没心没肺……

我们曾经几次观恒河浴。那些到河中洗浴的人们，就在自己下脚的地方舀起混浊的河水刷牙漱口。而周围，洗衣、搓澡的人络绎不绝。有的甚至用手从河里掬一把浑水，如获清甜甘露般畅饮入喉。我在岸上都能闻到一股咸腥的淤泥味。以至于看了差点吐出来。 只好赶紧别过脸去或是走开。表面上还必须装得若无其事，绝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端倪来。对于视恒河为生命之源的印度人来说，那是无比圣洁之水。任何嫌恶都是不敬。

恒河岸边一个小型的祈祷仪式 -

在印度的好几个城市我们都有血拼。每当问到：Are you the boss时，对方都会用手指着上面答：No，God is the Boss。在Ajmer回德里的火车上，我们遇到一个看似出身很好并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度女子。见过世面也很有思想。当问她还会不会去中国时，她说：I don’t know, depends on my destiny……印度人都活在信仰里，无论他们成长在哪个阶层。是信仰让他们从容豁达。

– 环保的国度 –

提到印度的环境，很多人马上会想到“地狱”这两个字。记得那年在尼泊尔，当我们对加德满都的脏乱表示抱怨时，几个到过印度的人都这么说：如果你去过印度，你会觉得这里是天堂！由于听了这句话，加上后来在网上看了很多关于印度的描述，我对于印度的向往被越来越多的惶恐所冲淡，以至于去印度的脚步延迟了好几年。

到了印度才知道，旅友们所言非虚。那地方看起来确实脏不忍睹。只不过我已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。很快便适应了。但据后来慢慢观察，满大街的垃圾其实多是牛粪、禽食和尘土残砖等，以及其它一些可降解的东西。对环境和人体的污染程度比起工业垃圾要轻微得多。土生土长的印度人对那样的环境早就习以为常，也丝毫不会觉得那些东西脏。在他们眼里，牛是神，牛粪当然也是神圣的。而尘土是根。只不过外面的人难以习惯那种灰尘滚滚、还参杂着牛粪味的空气，也容易水土不服。所以就觉得这不好。

另外，大家都知道，普通的印度人上完厕所之后是不用纸擦屁股的。他们方便的时候总会提上个小银壶或铜壶。那是用来盛水的。完事儿之后右手倒水、左手冲洗，然后提裤子走人。很多旅馆厕所的水龙头下都备有这样的冲洗壶或塑料杯。一开始我还纳闷那是干嘛用的。后来在Allahabad大桥上，清晰地看到下面沙地里几个印度人上厕所的全过程才明白过来。

不管此举是不是出于节约资源的目的，可事实上是既节约了纸资源，又达到了水资源的循环利用。以至于我每回在外面方便完之后，都很不好意思直接让厕纸露在外面。离开的时候总要踢一胚沙土把它埋住。然后发自肺腑地鄙视自己的Cheap行径。而同伴的一句问话，让我大开耳戒之后更是惭愧。有一次我跟她要纸上厕所。她问：你又上大的啊？我说：不是，小的。她很吃惊地问：“你上小厕所还用纸啊？”我差点没昏死过去。

印度人都用手抓饭吃。对他们来说，这既是传统的生活习俗，也是节约成本。小食摊都以泥陶或树叶为器皿盛食物给客人。吃完喝完之后即使你随手往地上一扔，也是尘归尘、土归土、叶化泥。一切归根归本，什么也没糟蹋。印度人很少抽烟喝酒。再拥挤的长途车上，都闻不到一丝烟味。偶尔遇到一两个抽烟的，人家还抽的是土烟。基本薰不着旁人。不过男人大都嚼槟榔。嚼得凶的人嘴唇和牙齿都被染成血红色了。张嘴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活像吸血鬼，面目狰狞。我们在瓦拉纳西的船夫就是这样的，我看他一眼都觉得毛骨悚然。视觉上不太环保。

印度有一种非常流行的交通工具，叫做Auto-Rickshaw（自动三轮车）。除了一些老款的还在靠柴油发动之外，大部分城市的这种车都已经使用天然气了。车体被漆成黄绿色，上面有CNG的标志。此外，不少印度的士和私家车也都在使用天然气。机车废气的排放量正逐步减少。

在沙漠之邦拉贾斯坦，当地人对动植物的保护更是加倍用心。每一个村庄除了种草植树，还在季风季节种植农作物，既缓解水患，还储水防沙固土。风力发电技术现在正在Jaisalmer等西部地区被广泛使用……

对很多印度人来说，“环保”这两个字可能压根儿就不在他们已知的词汇里，但他们却切切实实的做到了。